山渐青

刚上高三

浮动的知识条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一)

     “谁开的风扇?”我恼怒地转过头去,我厌恶体育课后的风扇,那夹杂着噪声的风出其不意的在脖子后面划过,一阵寒气直直刺入太阳穴,再迎面用风刃狠狠甩你一个巴掌,这样不受欢迎的风扇,偏偏在这时,我的头顶嘲讽似的转着,实在让人冒火。我瞪着那个离开关最近的人,后者则不为所动。“啊_撬!”那一声富含水分的喷嚏转移了我的注意力,紧接着一张纸巾“刷!”一声被一只冒着些许汗液的,透着些病态苍白的手急切地拽住,纸巾在手中硬生生扭曲成一团,纸间一团浓墨晕染开来,几个铅字隐约藏在墨迹中,仔细分辨依稀能辨认出字形。纸中央,有几个墨块。那人看着纸巾上的墨块,手不住颤抖着,他努力咽下堆积在喉咙中的一连串怀疑,只是惊惶地抬起头来,嘴角还残余着几滴淡墨,四周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二)

“今天是几号家族?”政治老师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我们惊恐万分。“六号。”一个人小声回答,显然不想让别人听清,只可惜老师迅速逮住语尾,探究的目光牢牢盯住我。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,故意把椅子往后顶,同学们同情的目光,椅子嘶哑的尖叫,老师勉强挤出的笑容夹杂在一起……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约莫听到了要背文化创新的意义,我便闭着眼迷迷糊糊任口舌徒然运动,拼凑出一长串含义模糊、表意不明的套话,总算是硬着头皮熬过去了。睁眼,只见同学们都惊讶的盯着我的脸,不对,是盯着从我口中漂出的那一长条排列整齐的句子。我呆望着那条句子,那句子连续不断地从我口中涌出,像是线轴上的线一样,摇摇晃晃,不慌不忙,它在教室里飘荡着,直到句子的尾巴慢悠悠挤出来。它掠过一个冒着汗水,通红的鼻尖,在教科书上打了个滚,又轻巧地避开一个女孩好奇之下的“抓捕”,就这样,它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走了。我想说些什么,但我的唇齿始终不听使唤,牢牢锁着,我想大家都看见了,那一条字,正是我近乎遗忘了的-----文化创新的意义。它是怎么出来的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三)

“近日,大脑中知识的可视化以及浮动逃脱已经引起了社会各界的热议,教育界专家正在研讨新的教育模式,大脑内知识的出走也引起了学生的恐慌。昨日,福建某考生因在考场上遗失大量知识条…………”新闻播报员毫无感情的声音一点一点嵌进她的心头,我看着她无助而徒劳地把从唇间飞出的知识条按在桌子上,等它停止扭动恢复成了一排无生气的铅字,再仔细装进塑料袋中,叠好,归整。“有一些知识点我实在不能消化,或许是理解不够透彻的缘故,它们总是跑出来。”她皱着眉头,很老练地用牙签挑出几条知识拌进鸡丝汤面里,铅字在热汤中逐渐消融,汤,更浓了。她吃得极快,脸颊一鼓一鼓,喉咙一缩一缩,突然,像是吃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似的,筷子很粗暴的按在了餐盘上,筷子和餐盘撞击的声音让我稍稍惊讶地抬起了头,她微微低眉,随手拿出纸巾展开细细抹了抹嘴角上的墨点。“多咀嚼几次知识点总是好的,融进汤里理解还是会消化到一些非考点的零碎配料。”我漫不经心应合着,顺带把几片知识粗略看了便塞进口中,刺鼻的墨味与如鸡骨一般难以啃咬下咽的铅字是早餐的主旋律,自从那件事起,很多人都选择了将知识与美食相结合消化记忆,可这种方法也很难消除咀嚼消化知识时带给学生的痛苦,“能不能让学习知识的过程更加预约呢?”不仅仅是学生,很多人都那么想,简化流程,再加以适当的加工,形成一种快餐知识文化,岂不美哉?“但学习的过程通常都是痛苦,所有以快乐为名的应试教育都是耍流氓。”也有人这么辩驳。但无论如何,就像人类有吃甜食的本能一样,更多的厂家为了迎合消费者的喜好,更加致力于打造简单易食、口感丰富、知识点浓缩的产品,这些产品能够更大限度地满足消费者“不负吹灰之力就能获取大量知识”的妄想,这类产品面世后受到了学生的追捧。“回归书本才是学习的正道,过度依赖快餐知识所带来的只是自我感动式的努力。”也有人这样说。

“煎炸的好些吧,口感酥爽,再加一点盐味道更佳,油墨味也没那么重。”

“喔,你是说近来小卖部热卖的那种大波浪知识条?政治必备知识点带有的碳烧五花味感觉一般,不过语文重点实词的那种香脆烤鸡翅味甚得我心。不过那毕竟是零碎的知识,好理解,也容易忘,我觉得像梦龙那种雪糕式的冰冻知识条块硬核一些。”

“梦龙?众所周知它价格偏贵,而且体弱的人未必能承受得住知识的冲击,到时候还会有得流行性知识液化症的危险,我们班昨天不是有人咳墨吗。”

“这么说还是奇趣蛋堪称寓教于乐的典范了,一半是牛奶巧克力味的知识块,一半是相应的教具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四)

我在校园里游荡着,我看见有人从正在考试的教室里冲出来,绝望地呐喊着,身后掉落着残缺不全、人为撕裂的知识条,我看见有人一边走路一边看笔记本,他拼命捂着嘴像是要阻止文字从喉咙中涌出,只可惜无济于事,我看见有人大口大口吐出凝结成块的墨,由人扶着,眉头紧锁,追悔莫及;我看见有人拖着长长的知识条冲向办公室像是要质问什么;我看见有人在小卖部里挑挑选选面露难色;我看见有人躺在足球场上凝视着天空沉思;我看见图书馆的课外书积满灰尘,无人翻阅;我看见漫天飞舞着知识条带,无数的黑点集结着,令人毛骨悚然;我看见几个人疯了似的挥动着捕虫网,像是要追寻什么……走廊上充斥着低语,教室里风扇全都开着,寒意弥漫,那人还在急切寻找着纸巾。我不顾一切地冲向开关处,“啪啪!”风扇关了。“啊_撬!”那一声富含水分的喷嚏转移了我的注意力,可他没有咳墨,倒是有几个人带着疑惑问我:“你发烧了吗,怎么刚刚在说胡话?”

“我刚刚在说什么?”

“刚刚?似乎背了会儿政治,又好像在跟谁一问一答……不过那都不重要。”

“是吗,你说如果有一天出现了这样一件事……”

“单词背了吗,政治默了吗,历史笔记抄完了吗,地理小本写了吗?”

“没有……”